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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是生活最好的版本 ——菲利普·福雷斯特與他的“自我虛構”
來源:香港深圳物流 | 劉鵬波  2021年05月31日07:46

最近,中信·大方與楚塵文化一起推出了法國作家菲利普·福雷斯特的小説《一種幸福的宿命》。該書從蘭波的詩文中抽取26個詞語,並讓它們的首字母和字母表中的26個字母一一對應。藉由這些詞語,福雷斯特沉潛至蘭波和自己的生命之中。福雷斯特稱這種寫法從《易經》卦象中獲得靈感。

《一種幸福的宿命》中文譯本書影

5月25日,中信·大方邀請《一種幸福的宿命》的編輯章武、寧波大學中法聯合學院法語教師鄭詩詩以及學者、譯者王以培,一同在線上分享了閲讀《一種幸福的宿命》的感受,並且評析了福雷斯特“自我虛構”的寫作風格。

始於女兒離世的寫作

《一種幸福的宿命》最先由南京大學法語系教授黃葒推薦給中信·大方。章武在讀完若干章節後,被書裏獨特的編排形式吸引。他介紹説,他們評價一本書適不適合譯介為中文,一般會綜合考慮原著小説的質量、中國讀者的閲讀語境,以及有沒有合適的譯者等要素。經過選題會討論,中信·大方決定譯介該書。既然書由黃葒推薦,加上黃葒此前已經譯過福雷斯特的《然而》和《薛定諤的貓》,章武覺得請黃葒來譯再適合不過。

菲利普·福雷斯特

福雷斯特1962年出生於巴黎,1983年畢業於巴黎政治學院。這是一所專門培養法國政治精英的學校,密特朗、希拉剋、奧朗德和馬克龍等都畢業於該校。在英國幾所大學任教後,福雷斯特於1995年回到法國,任教於法國南特大學。2011年起,福雷斯特擔任法國著名文學期刊《新法蘭西雜誌》副主編。他同時還是先鋒派文學雜誌《原樣》和日本現當代文學研究專家。《原樣》在法國很有名,由索萊爾斯創辦,當時文化名流如巴塔耶、德里達、羅蘭·巴特、福柯、克里斯蒂娃等經常在上面發表文章。

福雷斯特的職業之路本可以一帆風順,他很適合在研究機構或高校找個一官半職,並在授課之餘做些文學評論的工作。但女兒波麗娜的突然離世,打破了這份平靜。1995年,福雷斯特年僅三歲的女兒被診斷出骨癌,次年便猝然離世。這個變故給福雷斯特造成重大打擊,也為他的文學事業帶去新的契機。為紓解失去愛女的創痛,福雷斯特不得不從文學評論轉向原先認為並沒有太多天分的文學創作。

《永恆的孩子》中文譯本書影

女兒去世第二年,福雷斯特寫出了紀念之作《永恆的孩子》。這本小説在法國出版後引發巨大反響,獲得當年的費米娜處女作獎。福雷斯特稱“書中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絕無半點虛構”,這是福雷斯特文學事業的起點。同時,他也表示從未真正視自己為作家,“我不讀自己的書,然而,既然《永恆的孩子》已經問世,就應該獨自承擔起它在世上的責任。”

鍾情“自我虛構”的作家

在鄭詩詩看來,福雷斯特是典型的學者型作家。他的作品可以分為兩類:《永恆的孩子》《紙上的精靈》《然而》《新愛》《雲的世紀》等從自我視角出發寫的自傳體小説,以及為夏目漱石、荒木經惟、大江健三郎、喬伊斯、蘭波、阿拉貢等文化名流寫的傳記。《一種幸福的宿命》兼具以上兩者,既是福雷斯特的自傳,也算得上蘭波的傳記。“到了《薛定諤的貓》和《一種幸福的宿命》,福雷斯特的寫式範式發生轉變,這一轉變與法國文學‘自我虛構’(auto-fiction)的文學潮流有一定的關係。”

“自我虛構”是一種“介於自傳和小説之間的自我書寫,是借鑑虛構手法書寫自我和認知自我的寫作方式,是以虛構僭越真實的一種寫作策略”。(車琳:西方文論關鍵詞 自我虛構,《外國文學》)。自上世紀下半葉以來,“自我虛構”逐漸成為法國當代文壇一個重要的文學現象和創作方法。福雷斯特一方面長期致力於對“自我虛構”文學作品的研究,另一方面他也以“自我虛構”為理念創作了大量作品。

《然而》中文譯本書影

在眾多“自我虛構”作品中,《然而》被認為是一部扛鼎之作。福雷斯特以女兒夭折為起點,追溯了三位日本藝術家小林一茶、夏目漱石和山端庸介的故事,完成自己艱難的心路歷程。該書出版後,獲得龔古爾傳記獎和法國十二月文學獎。十二月文學獎是一個先鋒獎項,讓•艾什諾茲、雷吉斯•德佈雷、米歇爾•維勒貝克、讓-菲利普•圖森等法國當代先鋒作家都曾獲過該獎。值得一提的是,十二月文學獎原名十一月文學獎,由米歇爾•德訥反對龔古爾文學獎而創建。原來,米歇爾•德訥曾經因為反對米歇爾•維勒貝克的《基本粒子》獲得當年龔古爾文學獎,而被龔古爾評委會辭退過。這算得上法國文壇的又一段史話。

《一種幸福的宿命》同樣獲得十二月文學獎,而且創作原點仍然是女兒的離世。福雷斯特再次採用“自我虛構”手法,巧妙以A、B、C……的順序方式,將蘭波詩文中的26個詞語與字母表中的26個字母對應,既解讀蘭波的詩作,也回望了自己的生活。福雷斯特稱這種手法從《易經》中獲得靈感:《易經》有六十四卦,每個卦象都在解答人們向上天提出的種種疑問。巧合的是,蘭波與波麗娜一樣也是死於骨癌。或許,這是福雷斯特之所以選擇通過蘭波來解讀自己人生的原因吧。

與蘭波生命的交錯

王以培是《蘭波作品全集》的譯者,他在閲讀《一種幸福的宿命》時對每個章節與蘭波詩文對應的手法印象深刻。再加上他近來正在重譯蘭波的詩歌,閲讀《一種幸福的宿命》的感觸變得更加深刻。在他看來,蘭波是名副其實的通靈者(“通靈”在法語裏的原意是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蘭波在《通靈者書信》裏寫到,“詩人應該保存自己的進化,飲盡毒藥,他應該有超人的信仰、堅定的信念,他也是個偉大的病夫、偉大的詛咒者、至高無上的智者。當他達到了未知,他失去了視覺,卻看見了視覺本身。”這算得上蘭波的文學宣言,並且身體力行。

《蘭波作品全集》書影

“蘭波像一塊滾石,四處漂泊,最後離開了所謂的文明世界,回到他的孤獨當中。蘭波為什麼要去荒野?因為他的內心也一樣荒涼。最後,他往那個最符合自己內心的地方去了。那是當時世界上最荒涼的地方——非洲的荒漠,蘭波在那裏忍受悽苦,這就是他的命運。”

王以培提到,蘭波的詩文之所以觸動人心,因為它們表達出了人內心深處的孤獨和悲涼。“‘通靈’在中國文化語境裏有着深厚根底,中國人想象自己能夠與祖先、自然萬物心有靈犀。這是蘭波在中國廣受歡迎的一個原因。”

“我們可以把《一種幸福的宿命》當作一部傳記,一部小説,或一部散文。”鄭詩詩認為,福雷斯特以26個詞語為引子闡釋了蘭波的詩歌和命運,同樣也是他對自己人生的詮釋。“小説包含哀悼、寫作、兩性、政治、虛無、自由等主題,面對人類最本質的虛無,就是一種幸福的宿命。”

章武也建議將《一種幸福的宿命》當作26種切入生活的視角看待,或者就是福雷斯特為自己描繪的26幅自畫像 。“如同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那樣,這26個詞語也是26把鑰匙,可以解讀每個人的生命。”

獨樹一幟的哀悼詩學

“死亡、哀悼、悲傷,是福雷斯特作品中常見的主題。”鄭詩詩認為,福雷斯特的寫作形成了獨樹一幟的哀悼詩學。“對福雷斯特而言,愛女的離世是無法釋懷的悲傷,但又無法挽回。反覆重現的回憶和為數眾多的互文在書中隨處可見,字裏行間透露出一個父親失去愛女的悲痛之情。”

在福雷斯特早期自傳性作品中,哀悼的主題非常明顯,後期作品則有所減弱,轉而用更加迂迴的方式、更加冷靜的筆觸表現,增加了對人類境遇、寫作、真實、兩性關係等的思考。“更重要的是,後期作品除哀悼之外,福雷斯特在敍述中增加了虛構成分。寫作的自傳性質愈加顯著,福雷斯特將哀悼上升到不可迴避的人類境遇的層面。”

在鄭詩詩看來,福雷斯特的哀悼悲傷但不絕望。“寫作成為他哀悼女兒的最佳方式,他沒有選擇閉口不提,或者再生一個來彌補缺憾。福雷斯特用‘自我虛構’的方式面對並接受無法抹去的悲傷,繼續生活下去。”

福雷斯特為誰哀悼呢?為死去的孩子和她未完成的童年,這顯而易見。同時,福雷斯特也為自己和他人,甚至為任何人哀悼。哀悼的含義由此變得更加廣泛,更顯出普遍性。福雷斯特在《一種幸福的宿命》裏寫到,“我們去愛,去寫作,都是為了讓我們生活中遺失的那一部分繼續存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句話可以看成福雷斯特 “自我虛構”的用意。

死亡帶來生命虛無的觀念。對於虛無,福雷斯特倒是認為直面與接受就好,不需要戰勝,甚至不需要治癒。鄭詩詩認為,福雷斯特這是把解釋文本的權利交給讀者,讓讀者發現其中的寓意。“因為虛無是構成存在的基礎,體驗虛無就是體驗真理。對福雷斯特而言,虛無也是永恆的。”

最後,鄭詩詩援引黃葒在《2016年法國文學回顧:舊人物沒退場,新故事已開鑼》一文中對福雷斯特的評價,結束了本場分享——“他很清楚,虛構和非虛構交界的模糊地帶,小説和真實宛若鏡花水月的互相投射,文學成了生活的一個註釋,或者恰恰相反,生活成了文學最好的版本。”

(圖片均來自網絡)